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老周刚把凉席铺在沙发上。他翻了个身,把蒲扇盖在脸上,扇柄硌着颧骨,忍了。电钻停了几秒,又响,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敲。他坐起来,摸到遥控器,把电视打开,音量按到四十五。戏曲频道在放《锁麟囊》,锣鼓点一响,电钻声倒真被压下去半截。老周靠着沙发背,眯着眼听,嘴里跟着哼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,手指头在扶手上打拍子。窗外电钻还在响,可这会儿他耳朵里只剩胡琴了。
人到了这个岁数,睡觉早就不靠安静了,得靠点别的什么把脑子占住。老周后来跟我聊起这事,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地干活,打桩机旁边照样能打盹。现在不行了,得开着电视才睡得着。电视里放什么都行,重播的电视剧、购物节目、养生讲座,声音开得不大不小,刚好把外面的动静盖住。他说这叫“耳朵有个抓挠”,抓挠这词用得挺准,就是手里得攥着点什么,心里才不空。
其实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给耳朵找个抓挠。你看公园里下棋的老头,棋盘边上围一圈人,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,吵吵嚷嚷的,可谁也不真生气。他们图什么?图的就是有人说话有人应。我家楼下有个修鞋摊,摊主老刘不修鞋的时候就放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音量调到最大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有人嫌吵,老刘说,你嫌吵你走远点,我这摊子就靠这个招人。还真有人搬个小马扎坐那儿听,一听一下午,顺带把鞋修了。
年轻人理解不了这个。我侄子说你们那叫什么娱乐,连个屏幕都没有。他打游戏,戴耳机,眼睛盯着手机,一打三小时,跟谁都不说话。可我看他打完一局,摘了耳机,那表情跟老周听完《锁麟囊》差不多,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。娱乐不分贵贱,有人要热闹,有人要清静,有人要跟人扎堆,有人要一个人待着。老周后来电钻停了,他把电视关掉,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响,反倒睡不着了。
那天下午我路过老周家,他正跟楼上装修的小伙子商量,说你能不能下午两点到四点停一停,我睡个午觉,四点以后你随便打。小伙子说行,我四点再打眼儿。老周说那你也别太晚,六点以后我要听评书。小伙子乐了,说大爷您还听评书呢。老周说听啊,单田芳的《三侠五义》,一天两集,雷打不动。俩人就这么说定了,一个让出两小时,一个让出两小时,中间那段归午觉,两头各归各的乐子。
后来我再碰见老周,他说那小伙子真守信用,到点就停,有时候还提前十分钟。老周也不亏待人家,下午听评书的时候把窗户开条缝,音量调大点,说让楼上也听听,干活不闷。有一回小伙子下来借改锥,站门口听了半集,说这老头说话挺逗。老周说那是单田芳,你回去拿手机搜,能听一宿。小伙子说行,回头我试试。俩人一个站门里一个站门外,把半集听完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