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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后排的哈欠

更新 2026-09-03入门阅读约 8 分钟
教程正文

晚自习的灯光白得晃眼,倒数第二排的男生把地理书立起来,下巴搁在折起的胳膊上。他盯着课本上那张阿尔卑斯山的照片,雪线以上是刺目的白,山脚下却铺着碎花似的草甸。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,他忽然觉得,那粒灰尘要是能飘过窗台,飘过教学楼顶,大概就能飘到那些画着等高线的山峦里去。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更深的哈欠,眼泪模糊了地图上的国界线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旅游这件事,最开始往往是从一个坐不住的位置上冒出来的。

从那个哈欠开始,我陆续去过一些地方。在西安的城墙上租过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砖的接缝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黄昏把整座城的屋顶染成橘色,钟楼的影子越拉越长。我停下来买了一杯冰峰汽水,塑料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旁边有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拍照,裙摆扫过砖面,扬起细小的灰尘。我忽然觉得,城墙这东西,围住的不只是古代的市井,也围住了此刻正从瓶口逸散的气泡。那些气泡升到空中,跟千百年前的炊烟一样,都散在同一个方向的晚风里。

后来我学会了一个人去南方的小镇。清晨的巷子还浸在薄雾里,石板路被露水濡湿,脚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吸水声。有个老太太在门口生煤炉,青烟顺着墙根往上爬,跟对面早点铺的蒸笼白气在半空碰了头。我坐在桥栏上吃刚出锅的萝卜丝饼,油纸烫得指尖发红。这时候过来一条黄狗,在我脚边坐下,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青苔。我没有拍照,也没有发朋友圈,就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船桨搅碎,又慢慢聚拢。旅游有时候不是为了记住什么,而是为了暂时忘掉自己是谁。

有一年冬天我去了漠河,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等极光。脚底的雪被踩实了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,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细霜。周围只有几个同样冻得跺脚的人,没人说话,都仰头盯着墨蓝色的天幕。极光没等到,倒是看见北斗七星亮得惊人,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。回程的火车上,对面铺位的大叔掏出一瓶二锅头,硬要跟我碰杯。他说他在林场干了三十年,从没见过极光,但每年冬天都要去那片空地上站一会儿。我忽然明白,旅游的尽头,常常不是风景本身,而是那些让人愿意靠近陌生人的时刻。

走得多了,我开始留意那些不在攻略上的角落。在拉萨的八廓街,我避开转经的人流,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小巷。墙根下坐着个老阿妈,面前摆着几串绿松石,也不吆喝,只是慢慢捻着佛珠。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买了一杯甜茶,茶汤滚烫,奶味里带着红茶的涩。她冲我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像晒干的河床。我们语言不通,就这么坐了一下午,看阳光从墙头一寸一寸矮下去。后来我什么也没买,她什么也没卖,但那杯甜茶的味道,我记了很多年。

如今坐在办公室里,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哈欠。地图上的等高线已经换成了日程表的格子,但抽屉里还压着几张褪色的车票。上个月出差路过扬州,我特意早起了两个小时,去瘦西湖边走了半圈。湖边的柳树刚抽芽,风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有个老人用拖把蘸水在地上写毛笔字,写完一行,水迹很快就干了。他不在意有没有人看,就像那些我去过的地方,也不在意有没有我去过。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不过是把自己放进一个陌生的容器里,等它倒出来的时候,身上便沾了些那个地方的水汽和尘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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